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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地亞的Ghost Dial與「無印面盤」

最近稍微研究了一下卡地亞的Ghost Dial。古董錶中原本也有所謂的Ghost Dial(以下簡稱幽靈面),然而同樣的稱呼到了卡地亞主要是在指涉他們家約莫從1980-90年代生產過的一種灰色面盤,特色是整塊盤面當真就是一片灰,除了表面髮絲紋的質感之外就只有上半部若隱若現的金色CARTIER字樣,極端簡潔低調的風格讓它獲得了”ghost”之名。 採用幽靈面的錶款以Santos為大宗,但除了經典的方殼之外,當時Santos的幾條支線包括圓形的Santos Vendome以及八角形的Santos Octagon也都有做過幽靈面的款式。Ghost Dial的Santos搭的多為鍊帶,材質則通常是全鋼或半金,搭載的機芯機械和石英都有,無關尺寸大小,有些小徑的裝的也是自動機芯,相反地中大型的卻是石英,情況視款式而定。 像這種超極簡的面盤本身就有一種純粹的美感,對於熟悉卡地亞的人更是帶有另類異化的魅力,再加上發行量不大——據說方殼款只做過2千支左右,種種條件都讓它在二手市場上維持著相當的行情。 類似的風格我們首先會聯想到的可能是卡地亞自家的Tank Must,有趣的是在我搜尋到的內容底下更多人留言提到的反而是皇家橡樹的1017 Alyx 9SM聯名款,看來無關歷史脈絡的先後,能夠掌握當下發言權的人才是主導眾人印象的領袖。 不做時標,logo和字樣也減少到最低限度的極簡面盤——這裡姑且稱之為「無印面盤」——在錶界源遠流長,勞力士早期的石材面盤就往往沒有時標;特殊材質面盤不裝時標有可能是鑽孔不易,又或者為了儘可能地呈現素材質感,但另一方面我們在1970、80年代許多品牌的錶款中都看得到類似的設計,除了卡地亞的幽靈面和Tank Must之外,甚至連最早的HUBLOT也都是建立在同樣的風格之上,整體來說可以將它歸類為此一時期手錶的設計方法之一。 時至今日無印面盤在市場上隱然形成了一股暗流。現在提到不裝時標、不壓logo的錶款大家第一個會想到的可能是H. MOSER,當年剛接總裁的Edouard Meylan為了要突顯產品的風格故意兵行險著,往後逐漸成了品牌的一大象徵。不過除了他們家之外,過去三、五年錶界還出過不少採用無印面盤的話題錶款;前面提到的1017 Alyx 9SM皇家橡樹是近期鬧得最大的一款,而在此之前由藤原浩幫ZENITH、泰格豪雅以及寶格麗跨刀設計的好幾個聯名款也都選擇了無印、或是近乎無印的面盤設計,光看這兩個例子我們幾乎可以說潮流界都喜歡這調調——事實上以藤原浩對古董錶的素養說他在設計時有取經1970-80年代的手錶風格也不令人意外。 帕瑪強尼的Tonda PF是另一個有趣的例子,Guido Terreni接任CEO之後為品牌打造的這款新一代經典款明確地打出了極簡的訴求,面盤上的元素儘量簡化,連時標都切到只剩短短一截,盤面上的機刻紋則是細到若隱若現,最終整個錶面呈現的印象某種程度上也接近無印了,而考量到Terreni之前在寶格麗跟藤原浩的合作經驗,也許Tonda PF也轉用了若干他從那些專案得到啟發也不一定。 無印面盤的妙處在於,雖然它打的是極簡風格,但事實上它不訴求整支錶都極簡,你看從Santos Ghost Dial到藤原浩聯名款,基本上他們極簡的都只有面盤,錶殼則是維持同系列原本的設計,就是這種異化的新鮮感反而能夠刺激到熟悉原作的玩家(說來這也是潮流掛慣用的招數),而且錶殼的設計愈複雜、愈不極簡反而更能突顯出面盤的純粹,這跟一般我們在看待NOMOS這類包浩斯風格的錶款時又是另一種不同的態度。 那麼接下來無印面盤會開始流行起來嗎?我認為目前還言之過早,畢竟這裡我們舉出的例子幾乎都是少量發行的特殊款,人們對它們的興趣不一定是出自真心喜愛這種風格,有可能只是單純追逐時下熱門的話題而已,無印面盤作為一種設計方法對於現今消費者的吸引力還沒受到客觀的檢證。不過身為這種設計的fan,個人樂見有更多主流品牌放手跳下來將它引進常設商品中,反正今天高級錶講的就是一個風格和去實用化,而這兩點豈不正好都是無印面盤所具備的嗎。

LV鐘錶獎真的是LV才辦得起的比賽嗎?

LV鐘錶獎月前將首屆大獎頒給了由Raúl Pagès製作的Régulateur à Détente RP1,這是一只搭載了改良式天文台擒縱的三針一線腕錶,得到眾多專業評審們的認可絕對有它的道理——事實上這次進入決選的幾款(鐘)錶都相當有趣,某種程度上由誰勝出都不令人意外。 獲獎作品本身或許實至名歸,但對於這項大獎本身我自己卻是從它宣布舉辦以來就一直抱持著一種奇怪的感受。一方面有可能是我們對這類頒獎比賽愈來愈疲乏——去年底的GPHG不少同業都表示十分令人無感,再加上同一時期Only Watch爆出的爭議——儘管拍賣跟頒獎是兩回事,但實際上那種爭奇鬥豔的大拜拜氛圍是很類似的,而且這個醜聞對參加的品牌或多或少也造成了傷害,在整個錶界都陷入了某種信心危機的情況下再來看那些獎賽難免會讓人心生異樣之感。 另一方面LV在做這種事上頭又背負了它的原罪:它太有錢、Jean Arnault太年輕又太貴族、再加上製錶不是他們的本業,種種背景勢必會令人產生有錢就是任性的印象,儘管本質上他在做的是一件對產業有意義的事。 傳統鐘錶品牌看待這些精品巨頭跨足我們的專業多少會抱持著帶有幾分自卑的敵意:我們汲汲營營地三年做一顆機芯、五年擴建一座新廠,結果你們才剛來就一年一款高階複雜功能、隨手就買下這間機芯廠那間錶殼廠,儘管你們做這些事並不是為了糗我們,但會有糗掉了的感覺也是人之常情。 以獎挹獨立製錶這件事來說過去不少品牌都做過,HARRY WINSTON的Opus系列、萬寶龍的TimeWriter計畫都帶有類似的精神(有趣的是這兩家的本業也都不是製錶),但一則是這些計畫目前都已經結束了,再來是LV喊出未來將以他們無限的資源援助得獎的獨立製錶師這點的確跟前者有著不同的高度。「援助」的方式很多,專業諮詢、提供設備、甚或光是幫你打知名度對製錶師來說都有它的價值,這裡真正刺眼的是「無限的資源」這個字眼。 沒有人會質疑LV的資源無限這個事實,至少在支援單一獨立製錶師上頭他們能提供的的確夠人花上幾輩子,然而一旦把注意力集中在這裡的時候難免又會陷入之前的那種仇富心態。有意思的是,如果要說無限的資源的話,勞力士或是Swatch這些集團能夠提供的對一個獨立製錶師來說也相當於無限了,LV在做的事並不是真的要有錢到像他們家一樣才做得到,幾大鐘錶集團想辦的話絕對辦得起來,所以這裡我們看待這整件事的角度或許不該是「LV幹嘛來辦這個獎」,而是「這個獎為什麼不是勞力士或Swatch辦的」。 當然啦,說到底錶界究竟需不需要這個獎也有人持不同的意見,但對於LV在這裡所扮演的角色我想是存在著不同的理解方式的。不過與此同時我也認為LV如果不想被人貼上有錢任性的標籤的話就應該好好把這個獎維持下去,假設你能夠持續十幾二十年將優秀的獨立製錶師介紹給業界,並且確實幫助到他們往後的職涯,再去酸你錢太多的只會顯得他自己小氣,相反地如果你辦個兩屆就無疾而終的話那看起來的確像是富家子弟隨手拋棄膩了的玩具,到時候別人的話說得再酸你也只能摸摸鼻子認了。

「Tourbillon」這個法文翻成英語是什麼?

最近讀到了一則關於陀飛輪的「英譯」的資料很有意思。《A Collected Man》上有篇在介紹陀飛輪的文章,文中提到了寶璣本人為英國國王喬治三世製作的陀飛輪懷錶No. 1297,這只錶款據信是寶璣最早商業販售的陀飛輪(之前的幾款原型錶都送人了),歷史意義自然相當重大,但同時引起我興趣的還有錶款本身對陀飛輪這項裝置的稱呼。 由於客戶是英國人,因此刻寫在錶身上的各種標示文字基本上也都是採用英文,而在面盤上方描述錶款機能的位置這裡寫的是「WHIRLING ABOUT REGULATOR」(下頭還有一行「THERMOMETER」是溫度計,這個比較沒問題);從字面上來看這個敘述的意思是「旋轉調校(機構)」,指的就是陀飛輪,考量到現在英語系國家都直接用陀飛輪的法語原文tourbillon稱呼這項裝置,這個出現在陀飛輪創始之初、而且是由寶璣本人命名的whirling about regulator應該可以視作是它官方的英語譯名。 儘管這是一個饒富興味的歷史考證,但想當然爾這種叫法往後並不會造成流行,也不可能改變英語中以tourbillon稱呼這種裝置的現況(實際上Google 「whirling about regulator」能搜到的相關內容少之又少);除了約定俗成之外,事實上tourbillon好念好記,比起whirling about regulator又只需要一個單字就解決了,在溝通時的確更具優勢,不論一開始他們直接沿用這個法文的脈絡為何,但以結果來說都算是合理的發展。 另一方面我還滿慶幸許多複雜功能都有頗為優秀的中文譯名,三問、陀飛輪或是萬年曆這些稱呼都相當貼近原意且不失優雅,相形之下日語在描述這些機構時多半都直接用片假名音譯,文字中並無法傳達功能本身的意義或是運作情形,以翻譯來說比較可惜。 據說已故的矯大羽先生並不滿意陀飛輪這個譯名,認為並不準確,因此當他創製出自己的第一款陀飛輪時將它命名為「天儀飛輪」——考量到天儀飛輪於1990年問世,可以推測陀飛輪這個名字至少在1980年代就已經開始使用了。「陀飛輪」三字自然是來自tourbillon的讀音,但這幾個諧音字同時也表現出了裝置本身的旋轉動作(陀)、速度(飛)、以及基本結構造型(輪),個人覺得翻得相當不錯,這裡好奇矯先生當初是覺得有哪一處不妥呢。 近幾十年來機械錶的所謂新發明多半都採用了比較平鋪直述的翻譯,像過去那種優雅的名稱已經很少見了,甚至有時我們連正確地描述這項功能都有困難——最近跟幾位前輩和同業討論帕瑪強尼的Tonda PF GMT Rattrapante該怎麼翻就遇到了瓶頸。或許我們先試著為Spring Drive想個中文譯名好了。

被品牌放生的小資錶迷

《A Blog to Watch》的Ariel Adams之前接連在專欄中寫了兩篇文章討論他對目前品牌產品發表週期的想法(https://reurl.cc/lgmKe9和這篇https://reurl.cc/E4x5R0)。簡單來說他認為時下許多品牌將一年份的產品打散到全年度隨機的時間點各自發表是個壞主意,這種做法固然讓新錶得以迴避跟強勢品牌的正面衝突,但另一方面也讓消費者在不斷追逐新款的過程中陷入選擇疲乏,同時增加了第一線行銷和銷售人員的工作量,相形之下他反而傾向恢復過去將全年所有產品都集中到錶展上一次發表的做法,這麼一來消費者就能更有系統地安排他們的買錶計畫,前線人員也不必再為了應付新商品疲於奔命。 這又是一個典型Ariel Adams式的充滿理想性的提案。基本上我是贊同他的想法的,我也希望每年能在四月的時候就確定今年要買什麼錶,也常常聽到品牌人員抱怨現在一整年都在處理隨時冒出來的新錶,如果能恢復到以前那樣的確大家都輕鬆得多。問題是從品牌角度來看分散發表絕對是利大於弊的選擇——別的不提,光是能「迴避跟強勢品牌正面衝突」這點就已經夠重要了,今天有多少新錶在承平時期還能佔到一時三刻的版面,然而一旦丟到錶展裡一眨眼就被其他話題錶淹沒了,分散發表不但能為這些產品爭取到曝光空間,實務上還為品牌省下了廣告費用——這點Adams自己也有提到,反正現在社群媒體每天都要更新好幾次,品牌天天出新錶正好讓我們有材料可以發稿,而一旦媒體自己會主動報導以後品牌也樂得不用下廣告,這樣一整年省下來的錢其實也相當可觀。 事實上談到這種議題我從來不冀望品牌能多為消費者著想,如果有辦法減少開銷又能增加商品在市場上的勝算的話換我也會做出同樣的商業判斷,只是每次分析這些策略都會再次體認到像我這種買錶人在時下的鐘錶市場裡真的是被放生的一群。所謂的「我這種買錶人」指的是有持續在關注手錶資訊,據此擬定長期的買錶計畫,然後根據計畫存錢買錶的消費者,簡單來說就是小資的手錶玩家。這種玩家其實就很適合Adams建議的那種發行方式,有規律、可預測的新品發表才有利於我們執行這樣的買錶計畫,相對地你突襲式地丟出一支大錶不但打亂了我的計畫,而且當下我也不可能有預算去買它——畢竟這種閃電推出的話題錶都是搶手的限量版,到頭來你會發現品牌的策略似乎都圍繞著手頭有閒錢又容易被話題炒作吸引的消費者,小資玩家一開始就不在他們的考量之中。 這說來很傷感情,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品牌的做法無可厚非,畢竟像我們這種買法能貢獻多少營業額?光靠這些消費者絕對支撐不起整個鐘錶市場現在的規模,在他們身上花太多心思最終只會把生意愈做愈小,從企業發展的角度來看甚至是有害的。更可悲的是我們這種人還很死忠,儘管已經看透了你們根本不稀罕我們這些小咖卻還是巴巴地追著這些牌子把自己幾年的薪水投進去,單純就只是因為我們喜歡這支錶而已。這樣講起來錶迷還真是一群愛到卡慘死的癡心男子呢。

品牌新錶的發行需不需要可預測的規律?

之前在這裡談到品牌該不該在錶展上一次發表全年度商品時有稍微觸及「規律性」和「可預測性」的問題,這次想針對這點再深入一些。 每年錶展前媒體和玩家們往往會預測某某品牌——主要是勞力士啦——會推出哪些新錶;預測像勞力士這樣的品牌主要是倚賴他們家產品週期的規律性,因為他們旗下的錶款系列不多,規格提升的脈絡又很明顯,我們可以根據某某款式已經多久沒更新、它的規格是否落後目前品牌的平均水準太遠等等事實來推估它會不會推出新款(如果還能搭上什麼週年紀念的話就又多了幾分把握)。以結果來說,這些年來錶界預測勞力士的準確率大概是一半一半,槓龜的次數固然不少,但這些猜錯的錶款有時也會在隔年、甚或是隔壁的帝舵中出現(比如說今年2024的可樂圈),某種程度上這印證了我們使用的預測模型具備了一定的合理性。 不過說到底品牌的新品真的需要可預測的規律嗎?對消費者來說這或許是件好事,因為它有助於我們擬定長期的購錶計畫,不用怕錢還沒存夠的時候忽然殺出什麼大錶,也不用擔心買了以後沒幾個月就改款了,甚至反過來沒那麼在意規格的人還可以趕在伴隨著改款的漲價前以低價入手舊款(像是前幾年的超霸1861),凡此都是規律的產品週期對消費者的好處。 不過對品牌來說事情未必如此。改款的預期心理有可能會導致現行產品滯銷,舊款的中古價格也會因為即將停產引起波動,這些都未必是品牌樂見的——當然,如果你的產能和出貨穩定的話也許可以適當地配合這樣的變化做出調控,問題是目前市場上又有哪個品牌的產能和出貨稱得上穩定呢?不論你們是做不到還是故意的。 另一方面公式化的產品週期有時也會慢性磨損消費者的物欲,畢竟購買像高級錶這種非必要的奢侈品還是需要一些衝動的,商品發行缺乏驚喜的刺激有可能會導致沒在持續關注新錶資訊的消費者愈來愈疏離,而這種效應在當今社群網路時代尤其顯著。 以結果來說,規律可預測的產品週期恐怕還是只有像勞力士、歐米茄這種品項單純、單一品項的產量大到足以調控、品牌本身的吸引力又能持久不衰的錶廠才有辦法執行,規模不到的可能會先受到那些負面因素的傷害——儘管長期來看這樣比較能培養出忠實的消費者。 對於中小型品牌而言比較合理的做法是對經典款、基本款訂出一定程度規律的產品週期,畢竟消費者會長期規劃購買的多半也都是這些產品(而非特殊款),這些產品的量也相對較大、較可調控,至於那些用來炒話題、刺激購買慾的商品就留給不定期發佈的特殊款式,兩種形式正奇互補,儘可能讓品牌和不同型態的消費者都能從中得利。 這所謂合理的做法看似老生常談,但事實是現在一堆牌子天天都在推限量款,真正的經典/基本款也沒幾年就砍掉重練一次,搞得長期規劃購買變得毫無意義,徒然令人陷入新品疲乏。如果說去年以來鐘錶市場的景氣下修需要找個理由的話,我認為這種混屯神經質的發行策略恐怕也得記上一筆,畢竟在把戰爭通膨等等大環境都指過一輪以後,品牌是不是也應該回過頭來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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